第四章 还债
马三来的时候,是第三天下午三点。
他带了六个人,比上次多了一个,都是二三十岁的男人,站在陈家拳馆门口,把门堵得严严实实。
陈烈在里面听到动静,从后院走出来。
他昨晚回来之后,父亲给他上了药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看着他身上的伤,沉默了很久。陈烈睡了六个小时,今天早上起来,肋骨还是痛,但能忍。
他走到门口,看着马三。
马三看到他,眼神扫了一下他脸上的青肿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"哟,小陈,这是被人打了?"
"来收钱的?"陈烈问。
"废话。"马三叉着腰,"三天到了,两万块,拿来。"
陈烈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,递过去,"两万一,多的算利息。"
马三愣了一下,接过钱,数了数,脸色变了变,"你哪来的这么多钱?"
"打工赚的。"陈烈说。
马三把钱揣进口袋,看着陈烈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,"行,钱收到了。"他停了一下,"不过……"
"不过什么?"
"我兄弟说了,"马三说,"你爸这个拳馆,地段不错,他想盘下来。价格好说。"
陈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你爸这个拳馆,"马三继续说,"现在也没几个学生,撑不了多久。不如卖了,换点钱,也省得……"
"省得什么?"
马三笑了,"省得麻烦。"
陈烈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马三说的"兄弟"是谁——马三背后的那些人。李铁山说过,马三背后的人不是马三。那些人想要这块地,想要这个拳馆,所以才让马三来找麻烦。
他看着马三,平静地说,"拳馆不卖。"
马三脸色沉下来,"小陈,你想清楚了?"
"想清楚了。"
马三看了看他身后的六个人,又看了看陈烈,"你以为你打赢了几个混子,就了不起了?"
"不了不起。"陈烈说,"但拳馆不卖。"
马三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,"行,你硬气。"他转身,招呼手下,"走。"
走了两步,他回过头,"小陈,我劝你想清楚。有些事,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。"
他们走了。
陈烈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父亲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"他们要拳馆。"陈烈说。
"我知道。"陈守道说。
"你早就知道?"
"猜到了。"陈守道说,"这条街上,有几家店已经被他们盘走了。"
陈烈转过头,看着父亲,"那怎么办?"
陈守道沉默了一会儿,"打不过就跑,打得过就留。"他停了一下,"你现在打得过吗?"
陈烈想了想,"打不过。"
"那就先练。"陈守道说,"等你打得过了,再说。"
他转身走回拳馆,留下陈烈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陈烈看着父亲的背影,想起李铁山说的那句话——你父亲当年,也是这么打的。
他父亲当年,是怎么打的?
他想知道。
下午,陈烈去了学校。
他已经三天没去上课了,班主任打了两个电话,他都没接。今天去,是因为有一件事要处理。
他走进教室的时候,班里的同学都看着他,看他脸上的青肿,交头接耳。
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。
"陈烈。"
旁边的座位,一个女生转过头,看着他,"你脸上怎么了?"
陈烈看了她一眼。
周晓晴,他的同桌。扎着马尾,穿着运动服,眼睛大而明亮,此刻带着明显的担忧。
"没事。"陈烈说。
"没事?"周晓晴皱起眉头,"你脸上青了一大块,眼眶都肿了,这叫没事?"
"打架。"陈烈说。
"打架?!"周晓晴的声音高了一度,周围几个同学都转过头来看,她压低声音,"你去哪里打架了?"
"不重要。"
"怎么不重要?"周晓晴盯着他,"你知道你三天没来上课吗?班主任都急了,我还帮你跟班主任说你生病了……"
陈烈愣了一下,"你帮我说了?"
"对。"周晓晴说,"不然你以为你三天没来,班主任为什么没打电话给你家长?"
陈烈看着她,"为什么帮我?"
周晓晴沉默了一下,"因为……"她停了停,"因为我看到了。"
"看到什么?"
"那天晚上,"周晓晴说,"我路过那条巷子,看到你打那几个人。"她顿了顿,"你是为了保护你爸,对吗?"
陈烈没有说话。
"我爸是武道馆的教练,"周晓晴说,"我从小练武,我看得出来,你那天打的那几个人,不是普通的打架。你用的是……"她想了想,"是劲力。"
陈烈看着她,"你练到什么境界?"
"练体境中期。"周晓晴说,"我爸说我天赋一般,练了八年才到这里。"她停了一下,"你呢?"
"明劲境。"陈烈说。
周晓晴愣了一下,"明劲境?你多大开始练的?"
"八岁。"
"那也才练了十年……"周晓晴的眼神变了,"你是说,你刚突破明劲境?"
"对。"
周晓晴盯着他看了几秒,"你脸上的伤,是打明劲境的人留下的?"
陈烈没有否认。
周晓晴沉默了一会儿,"你很厉害。"她说,语气很平静,不是夸奖,是陈述,"但你也很蠢。"
陈烈看着她,"为什么?"
"因为你受伤了还来上课,"周晓晴说,"肋骨骨裂的人,不应该坐在这里。"
陈烈愣了一下,"你怎么知道我肋骨骨裂?"
"你坐下来的时候,右手扶了一下右侧,"周晓晴说,"而且你呼吸的时候,右侧胸廓的起伏比左侧小。"她停了一下,"我爸教过我,这是肋骨骨裂的症状。"
陈烈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这个女生,比他想象的要细心得多。
"你来学校是有事?"周晓晴问。
"对。"陈烈说,"我要跟班主任说,我要休学一段时间。"
周晓晴愣了一下,"休学?为什么?"
"有事要做。"
"什么事?"
陈烈没有回答。
周晓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"是跟那些人有关的事?"
"是。"
周晓晴低下头,想了一会儿,抬起头,"你需要帮忙吗?"
陈烈看着她,"你能帮什么?"
"我爸认识很多武道界的人,"周晓晴说,"如果你遇到麻烦,也许他能帮上忙。"
陈烈沉默了一下,"谢了。但现在不需要。"
周晓晴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陈烈站起来,往班主任办公室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过头,"你叫什么名字?"
周晓晴愣了一下,"我们同桌一年了,你不知道我叫什么?"
"知道。"陈烈说,"周晓晴。"他停了一下,"谢谢你帮我跟班主任说。"
他转身走了。
周晓晴看着他的背影,想了想,拿出手机,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:
"爸,我同学陈烈,陈守道的儿子,你认识吗?"
傍晚,陈烈回到拳馆。
父亲在院子里打拳,慢慢的,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,但陈烈能看出来,父亲的右手腕还有些不对劲,某些动作做到一半会停顿一下。
"爸。"
陈守道停下来,看着他,"办好了?"
"办好了。"陈烈说,"休学一年。"
陈守道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"爸,"陈烈说,"李铁山,你认识他吗?"
陈守道的动作停了一下,"你见到他了?"
"对。"
陈守道沉默了一会儿,"他说什么了?"
"说你们是老朋友,说你当年帮过他。"陈烈看着父亲,"他还说,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打的。"
陈守道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的沙袋,没有说话。
"爸,"陈烈说,"你的伤,是怎么来的?"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"练拳练的。"陈守道说。
陈烈看着父亲的背影,知道他在撒谎。
但他没有追问。
有些事,时机未到。
他走到沙袋旁边,开始打拳。
父子两个人,在院子里,一个打,一个看,谁都没有说话。
夕阳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沙袋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动,父亲的眼神落在陈烈的拳头上,那种眼神,陈烈说不清楚,不是审视,更像是……在看一件他亲手做出来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