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不签
黑拳场老板叫王胖子。
他不胖,这是个外号,来历不明。四十多岁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梳得很整齐,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。
他来的时候,陈烈正在院子里打拳。
父亲在里面给学生上课——拳馆现在只剩三个学生,都是十来岁的孩子,家长图便宜,一个月两百块学费。
王胖子站在拳馆门口,看了陈烈打拳一会儿,然后走进来,在院子里的椅子上坐下,"陈烈,我们谈谈。"
陈烈停下来,看着他,"你是谁?"
"王建国。"王胖子说,"你在我的场子打了三天,我是老板。"
陈烈没有说话,等他继续。
"你这三天,打了九场,赢了九场,"王胖子说,"最后那场,赵虎,打了七年没输过,被你打赢了。"他停了一下,"你知道那场比赛,我赔了多少钱吗?"
"不知道。"
"三十万。"王胖子说,"大多数人押赵虎赢,我也押了。"
陈烈看着他,"那你来找我是……"
"签约。"王胖子说,"我想签你。每个月底薪两万,赢一场额外奖金,按对手境界算。"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放在椅子旁边的小桌上,"合同在这里,你看看。"
陈烈没有去拿那张纸,"不签。"
王胖子愣了一下,"你先看看条件——"
"不用看。"陈烈说,"我不打黑拳。"
"你已经打了三天了。"
"那是因为要还债。"陈烈说,"债还了,就不打了。"
王胖子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"你知道你有多大的潜力吗?明劲境初期,打赢明劲境高期,这种事我开场子二十年,就见过两个人。"
陈烈没有说话。
"另一个人,"王胖子说,"叫陈守道。"
陈烈的手握紧了。
"你父亲,"王胖子说,"二十年前,也是在我的场子打出来的。"他停了一下,"当然,那时候不是我的场子,是我师父的。"
陈烈看着他,"然后呢?"
"然后他离开了。"王胖子说,"就像你现在这样,说不打就不打。"他叹了口气,"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。"
陈烈沉默了一下,"我父亲的事,跟我没关系。"
"有关系。"王胖子说,"你父亲当年离开,是因为有人给他指了另一条路。那条路,最后把他走成了现在这样。"他看着陈烈,"我不是要害你,我是想给你一条稳妥的路。"
"黑拳场不稳妥。"陈烈说。
"哪里稳妥?"王胖子说,"武道馆?官方比赛?那些地方,没有背景的人,走不远的。"
陈烈看着他,"我走不走得远,不用你操心。"
王胖子看了他很久,然后笑了,"行,你有骨气。"他站起来,把桌上的合同拿回去,揣进口袋,"合同的事先放着,你要是哪天想通了,来找我。"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"对了,"他说,"李铁山,你认识他吧?"
"认识。"
"他跟你说了什么?"
陈烈没有回答。
王胖子点了点头,"他是个好人,但他有他的局限。"他停了一下,"你父亲的事,他知道的,不是全部。"
他走了。
陈烈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街角。
父亲从里面走出来,站在门口,"谁?"
"黑拳场的老板。"陈烈说,"来找我签约的。"
"你怎么说的?"
"拒绝了。"
陈守道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,转身回去继续上课。
陈烈看着父亲的背影,想起王胖子说的那句话——你父亲当年,也是在我的场子打出来的。
他父亲的过去,比他知道的要复杂得多。
下午,陈烈去了学校。
不是去上课,是去找武道社。
他昨天跟班主任办了休学手续,但在走之前,他想去武道社看一眼。
武道社在学校体育馆的一个侧厅,不大,放着几个沙袋,几张垫子,墙上挂着一些武道比赛的奖状。
陈烈走进去的时候,里面有七八个人在训练。
一个高个子男生看到他,停下来,"陈烈?"
陈烈认识他,叫林浩,武道社社长,高三,练体境巅峰,在学校里算是有名的武道生。
"来看看。"陈烈说。
林浩走过来,打量了他一眼,"你脸上的伤……"
"没事。"陈烈说,"你们在练什么?"
"备战下个月的校际武道联赛。"林浩说,"你要参加吗?"
"我要休学了。"陈烈说。
林浩愣了一下,"休学?为什么?"
"有事。"
林浩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"我听说了,你打黑拳的事。"
陈烈没有说话。
"学校里有人拍了视频,"林浩说,"你打赵虎那场,有人传出来了。"他停了一下,"我看了。"
陈烈皱了皱眉,"谁传的?"
"不知道。"林浩说,"但现在学校里很多人都看了。"他看着陈烈,"你是明劲境?"
"是。"
林浩沉默了一下,"我练了六年,还在练体境巅峰。"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没有嫉妒,只是陈述,"你练了多久?"
"十年。"陈烈说,"但刚突破。"
"十年才突破明劲境,"林浩说,"但一突破就能打赢明劲境高期。"他想了想,"你的天赋,不在突破速度,在战斗。"
陈烈看着他,"你看出来了?"
"我看了三遍视频。"林浩说,"你每次出手,都是在对手劲力最弱的时候。这不是运气,是感知。"
陈烈没有说话。
"你在休学之前,"林浩说,"能不能跟我切磋一场?"
陈烈看着他,"你是练体境巅峰,我是明劲境初期,没什么意思。"
"我知道。"林浩说,"但我想感受一下,明劲境是什么感觉。"他停了一下,"我练了六年,一直在练体境巅峰的门槛上,进不去。也许……"
他没有说完,但陈烈听懂了。
他想感受一下明劲境的劲力,也许能帮助他突破。
陈烈想了想,"行。"
他们在垫子上站定。
武道社的其他人都停下来,围在旁边看。
林浩摆好架势,深吸一口气,"开始。"
他冲上来,出拳很快,练了六年的拳,基本功扎实,每一拳都打在正确的位置,力道也足。
陈烈没有躲,直接用左臂格挡,同时右拳打出去,打在林浩的右肩上。
不是全力,只用了三成劲。
但林浩还是往后退了两步,右肩发麻,"你的劲……"
"感觉到了吗?"陈烈问。
林浩站稳,活动了一下右肩,"感觉到了。"他沉默了一会儿,"是从脚底传上来的。"
"对。"陈烈说,"劲力的根在脚,不在手。"
林浩点了点头,重新摆好架势,"再来。"
他们又打了十分钟。
陈烈一直控制着力道,让林浩能感受到明劲的劲力走向,但不至于受伤。林浩越打越认真,到后来,他的出拳里开始有一种不同的东西——不是明劲,但比之前的练体境更有力量。
最后,林浩停下来,站在原地,闭上眼睛,感受着什么。
陈烈没有打扰他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林浩睁开眼睛,"我好像……摸到了一点东西。"
"慢慢来。"陈烈说,"急不得。"
林浩看着他,"你是怎么突破的?"
"没想突破。"陈烈说,"就是打,打到某一刻,自然就突破了。"
林浩想了想,"心无杂念?"
"差不多。"
林浩点了点头,"谢了。"
陈烈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林浩叫住他,"陈烈,你休学之后,打算做什么?"
"练拳。"陈烈说,"打架。"
"打谁?"
陈烈没有回答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周晓晴在等他。
她靠着墙,手里拿着一个水瓶,看到陈烈出来,站直了,"你跟林浩切磋了?"
"嗯。"
"我在外面听到了。"周晓晴说,"你教他劲力的根在脚。"
陈烈看着她,"你也在练体境巅峰?"
周晓晴愣了一下,"你怎么知道?"
"你站着的姿势。"陈烈说,"练体境巅峰的人,重心会自然地往下沉,跟练体境中期不一样。"
周晓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站姿,"……你观察得很仔细。"
"习惯。"陈烈说,"你找我有事?"
"我爸回消息了,"周晓晴说,"他认识你父亲。"
陈烈停下来,"认识?"
"他说,"周晓晴说,"陈守道是他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武者之一。"她停了一下,"他还说,你父亲当年的受伤,不是意外。"
陈烈的手握紧了,"你父亲怎么知道?"
"他不肯说。"周晓晴说,"他只说,如果你想知道,可以去找他。"
陈烈沉默了一会儿,"你父亲叫什么?"
"周明远。"周晓晴说,"江城武道馆的副馆长。"
陈烈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"谢了。"他说,转身往外走。
"等一下,"周晓晴叫住他,"你休学之后,还会回来吗?"
陈烈没有停下来,"不知道。"
他走出了学校大门。
身后,周晓晴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,想了想,拿出手机,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:
"爸,他来了。他想知道陈守道受伤的真相。"
手机震动了一下,父亲回复:
"让他来找我。但告诉他,有些事,知道了就回不了头。"
周晓晴看着这条消息,皱了皱眉。
回不了头。
她想起陈烈走出学校大门时的背影——不快,不慢,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知道那条路不好走,但还是走了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教室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