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药
第二天,陈烈没有出门。
脸侧的淤青肿了起来,右肩的淤青更大,腹部有一块深色的印子,按下去有钝痛。
不是骨裂,是软组织挫伤,养几天就好。
他坐在院子里,把昨晚的感知整理了一遍,写在一张纸上——不是文字,是他自己发明的一套符号,用来记录劲力路径和感知结果。
父亲看见了,走过来,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放回去,进屋了。
陈烈继续写。
上午十点,周晓晴来了。
她推开拳馆的门,看见陈烈坐在院子里,脸上的淤青,停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,把手里的袋子放在石桌上。
"我爸让我来的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他说你昨天被方硬打了。"
陈烈没有说话。
周晓晴打开袋子,里面是一瓶药酒和几包草药,还有一个保温盒。
"药酒外敷,草药煎了喝,"她说,"保温盒里是我妈做的排骨汤,你喝了。"
陈烈看着那个保温盒,说:"不用这么麻烦。"
"我爸说,"周晓晴说,"你现在的伤,如果不好好养,会影响后续的修炼。"她停了一下,"他说,软组织挫伤如果没有完全恢复就继续高强度训练,会留下暗伤,以后遇到强烈冲击容易复发。"
陈烈沉默了一会儿,把保温盒打开,里面是一碗排骨汤,还热着。
他喝了一口。
味道很好,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香,不是调料的香,是那种食材本身的香,炖了很久的那种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周晓晴坐在他对面,把药酒拿出来,说:"把衣服撩起来,我帮你敷腹部的伤。"
陈烈愣了一下。
"我学过武道急救,"周晓晴说,语气平静,"别想多了。"
陈烈把衣服撩起来,露出腹部那块深色的印子。
周晓晴倒了一些药酒在手上,开始轻轻按压那块印子周围,手法很稳,力道控制得很好,不是那种让人疼的按法,是那种能感觉到药力渗进去的按法。
"你父亲教你的?"陈烈问。
"嗯,"周晓晴说,"他说,武者要会打,也要会治。"她停了一下,"他说,不会治伤的武者,走不远。"
陈烈感受着药酒的凉意渗进皮肤,感受着那块印子慢慢变得不那么疼。
"你父亲,"他说,"是什么境界?"
"化劲境初期。"周晓晴说,"他说他这辈子就到这里了,没有更高的天赋。"
化劲境初期。
陈烈想了想,说:"他认识我父亲多久了?"
周晓晴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"很久,"她说,"我爸说,他们年轻的时候一起练过拳。"她停了一下,"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,就很少联系了。"
"什么事?"
"不知道,"周晓晴说,"我爸不说,我也没问。"
她把药酒收起来,拿出草药,说:"这个要煎,你会煎药吗?"
"不会。"
"我来。"她站起来,拿着草药走向厨房。
陈烈坐在院子里,喝着排骨汤,感受着腹部那块印子慢慢变得温热。
草药煎了半个小时,周晓晴端出来,放在陈烈面前。
颜色很深,有一股苦味,但不是那种让人难以下咽的苦,是那种喝下去之后会有一点回甘的苦。
陈烈喝了,没有皱眉。
周晓晴看着他,说:"你不觉得苦?"
"苦,"陈烈说,"但能喝。"
周晓晴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爸说,方硬这个人,你现在打不过。"
"我知道。"
"他说,你需要至少突破到暗劲境中期,才有和方硬正面对抗的资格。"
"嗯。"
"他还说,"周晓晴说,"你的本心感应天赋,是他见过最强的,但天赋不能代替境界。"
陈烈把药喝完,放下碗,说:"你父亲,为什么要帮我?"
周晓晴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因为他欠你父亲一个人情。"
陈烈抬起头。
"什么人情?"
"不知道,"周晓晴说,"他只说欠了,没说具体是什么。"她停了一下,"但他说,帮你,就是还这个人情。"
院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父亲欠了黑龙会的人情,周晓晴的父亲欠了父亲的人情。
这些人情,像是一张网,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。
"你父亲,"陈烈说,"知道我父亲受伤的真相吗?"
周晓晴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陈烈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"知道,"她说,"但他不说。"
"为什么?"
"他说,"周晓晴说,"有些事,说出来比不说更危险。"
陈烈握了握拳,感受着手掌上的淤青。
危险。
他想起方硬说的话——"龙爷在江城,是真正的大人物。"
他想起父亲说的话——"你退一步,他们进三步。"
他想起李铁山说的话——"知道的人,都不说。"
这些话,像是拼图的碎片,他能感觉到它们属于同一张图,但还拼不出来。
"谢谢你今天来。"他说。
周晓晴站起来,收拾东西,说:"明天我还来,换药。"
"不用——"
"我爸说,"她打断他,"软组织挫伤要连续敷药三天,才能完全消散。"她看着他,"你要是不让我来,我就告诉我爸,他会亲自来。"
陈烈沉默了一下,说:"好。"
周晓晴拎着袋子走了,在拳馆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说:"好好养伤。"
然后走了。
陈烈坐在院子里,腹部那块印子还带着温热,草药的苦味在体内慢慢散开。他把那张记录劲力路径的纸拿起来,在上面又加了几个符号——方硬的暗流,他记住了。
三天后,他还会来。
三天,够了。
第二天,周晓晴又来了,换药,煎药,放下一个新的保温盒,走了。
这次没有多说话,只是做了该做的事,然后走。
陈烈喝着药,伤势在一点点好转,骨髓里那条路径也在一点点加深。
他没有停止练拳,但换了方式——不是打沙袋,是站桩。
站桩是最基础的功夫,但也是最难的。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把劲力沉进骨髓里,感受那条路径的每一个细节,感受它的深度和它与暗劲境中期之间的距离。
父亲看见了,没有说话,只是在他旁边也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开了。
那天晚上,父亲做了饭,两个人吃饭,没有说话。
饭后,父亲把碗收了,坐在院子里,说:"你站桩的时候,右脚的重心有点偏。"
陈烈想了想,说:"偏多少?"
"一点点,"父亲说,"但这一点点,会让你的劲力路径在右腿这段有一个细微的偏差,长期下去,右腿的劲力密度会比左腿低。"
陈烈点头,把这个细节记住了。
"你爷爷,"父亲说,"站桩的时候,两脚的重心分毫不差。"他停了一下,"我练了三年才做到,你爷爷说他第一次站桩就做到了。"
陈烈看着父亲,感知着他体内那团被压着的劲力。
"爷爷,"他说,"是什么境界?"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化劲境高期。"
化劲境高期。
陈烈感受着这个境界的重量。
全国不超过百人的境界,他爷爷达到了。
"那他为什么会死?"陈烈说,"化劲境高期,谁能杀他?"
父亲的眼神变了,不是愤怒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悲哀,但比悲哀更沉。
"不是被人杀的,"父亲说,"是被困死的。"
"困死?"
"武道觉醒事件,"父亲说,"有人设了一个局,把你爷爷困在里面,让他的劲力无法运转,然后……"他停了一下,"然后就死了。"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"谁设的局?"陈烈问。
父亲没有回答,站起来,进屋了。
陈烈坐在院子里,感受着夜风,感受着骨髓里那条路径的深度。
爷爷,化劲境高期,被人设局困死。
父亲,受了伤,劲力被压着,不知道是谁打的。
这两件事,是不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部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记住了。
第三天,周晓晴来换了最后一次药,说:"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,明天可以正常训练。"
"嗯。"
她收拾东西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说:"方硬今天会来吗?"
"不知道,"陈烈说,"他说三天后。"
"今天是第三天。"
"嗯。"
周晓晴看着他,说:"你怕吗?"
陈烈想了想,说:"不怕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怕也没用。"他说,"他来了,就打。打不过,就再练,再打。"
周晓晴沉默了一会儿,说:"我爸说,这句话,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说过。"
她走了。
陈烈站在院子里,伤势已经基本消散,骨髓里那条路径比三天前深了一些——不多,但是真实的。
他握了握拳,等着方硬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