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铁山
城东的仓库在一条废弃的工业街上。
陈烈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过来,走了大概二十分钟。街道两边是锈迹斑斑的铁门,路灯只有一半亮着,地上有积水,倒映着昏黄的灯光。脚踩过去,水花溅在裤脚上,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。
仓库的铁门是虚掩的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比外面亮。
一排工业灯挂在屋顶,把整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。仓库很大,地面是水泥地,中间有一块区域被清空了,四周用铁链围起来,铁链上挂着灯,把那块区域照得格外亮。
那就是铁笼。
不是真正的笼子,是一块用铁链和铁柱围起来的方形区域,大概八米见方。地面铺着厚厚的橡胶垫,边角有些磨损,看起来用了很多年。
仓库里有十几个人,有的在热身,有的在聊天,有的坐在铁链外面看里面的人打。
空气里有汗味和橡胶的气味,还有一种陈烈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气味,是一种压迫感,像是这个空间里积累了太多的劲力,沉在空气里,让人呼吸都重了一点。
这和之前的黑拳场不一样。
黑拳场是热闹的,嘈杂的,充满了赌注和喧嚣。这里是安静的,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,没有人大声说话,没有人起哄,像是一个真正的训练场,而不是一个表演的地方。
李铁山站在铁笼旁边,看到陈烈进来,朝他点了点头。
陈烈走过去。
"来了。"李铁山说,"看一会儿。"
陈烈站在铁链外面,看着里面。
铁笼里有两个人在打。
一个二十多岁,身材精壮,出拳很快,每一拳都带着风声。另一个三十出头,比他矮半个头,但每次接拳都稳稳的,像是一块石头。
陈烈看了一会儿,感知到了一些东西。
那个精壮的年轻人,劲力走的是直线,快,但路径单一。那个矮个子,劲力走的是螺旋,每次接拳都在卸力,然后反弹。
他们打了大概三分钟,矮个子突然变招,右手抓住年轻人的手腕,往下一带,年轻人重心失稳,矮个子顺势一肘,打在他的肩膀上。
年轻人踉跄了两步,停下来,"认了。"
矮个子点了点头,两个人走出铁笼。
"看出什么了?"李铁山问。
"那个矮的,"陈烈说,"他一直在等。"
李铁山看了他一眼,"等什么?"
"等对方劲力走到末端的时候。"陈烈说,"那个时候对方最难变招,他再出手。"
李铁山沉默了一会儿,"你看了多久?"
"三分钟。"
"你父亲当年,"李铁山说,"看了两分钟。"
他转身,走向铁笼旁边的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几个杯子,他倒了两杯水,递给陈烈一杯,"我问你几个问题。"
"嗯。"
"你打赵虎,用了多久摸清他的劲力路径?"
"三分钟左右。"
"你打刘大锤,用了多久?"
陈烈想了想,"不到一分钟。"
"为什么刘大锤比赵虎快?"
"刘大锤的劲力路径更简单。"陈烈说,"他每次出拳,劲力都集中在右拳,没有变化。赵虎有两套路径,左脚到右肩,右脚到左肩,需要时间分辨。"
李铁山把杯子放下,看着他,"你是怎么感知到劲力路径的?"
陈烈想了想,"不知道怎么描述。"他说,"就是能感觉到,对方的劲力在哪里集中,往哪里走。"
"闭上眼睛。"
陈烈闭上眼睛。
"我现在发劲,你感知一下。"
陈烈感知到了。
不是一个方向,是两个——李铁山的右手在蓄力,但左脚也在发力,两股劲力同时走,一个往上,一个往前。
"你的右手,"陈烈说,"还有左脚。"
李铁山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陈烈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李铁山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,陈烈说不清楚,像是一种……被印证的感觉。
"你爷爷有这个天赋,"李铁山说,"你父亲没有,你有。"
他停了一下,"而且,比你爷爷当年更强。"
仓库里其他人还在打,声音传过来,但陈烈没有在听。
"这个天赋,"陈烈说,"有什么用?"
"现在,"李铁山说,"你能感知明劲境以下的劲力路径。"他看着陈烈,"等你到了暗劲境,你能感知暗劲境以下的。等你到了化劲境,你能感知所有人的。"
"那暗劲境以上的,我现在感知不到?"
"感知不到。"李铁山说,"你试试。"
他朝仓库里的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陈烈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。
仓库角落里,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,四十多岁,身材普通,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,看起来像是在休息。
陈烈闭上眼睛,试着感知那个人的劲力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感知不到,是那个人的劲力完全收敛,像是一块石头,没有任何流动的迹象。
但陈烈能感知到他的存在——那种存在感,比普通人要重得多,像是一块压在地上的铁。
他睁开眼睛,"他的劲力,我感知不到。"
"对。"李铁山说,"他是暗劲境高期。"他停了一下,"你能感知到他的存在,但感知不到他的劲力路径。"
"那如果他出手,我能感知到吗?"
"你去试试。"
陈烈看着李铁山,"现在?"
"他不会真打你。"李铁山说,"走过去,让他随便出一拳,你感知一下。"
陈烈走过去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,"李哥让你来的?"
"嗯。"
那个人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"我出一拳,你感知一下。"
"好。"
那个人出拳了。
陈烈什么都没感知到。
不是慢,是根本没有预兆——没有劲力集中的感觉,没有路径的感觉,什么都没有,拳头就到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那拳擦着他的肩膀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
他站在那里,感受着肩膀上那阵风,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个人收回拳头,坐回椅子上,没有说话。
陈烈走回李铁山旁边。
"感知到了吗?"李铁山问。
"没有。"陈烈说,"什么都没有。"
"这就是暗劲境和明劲境的差距。"李铁山说,"暗劲境的高手,劲力内敛,不到出手的瞬间,你感知不到任何东西。"他看着陈烈,"你现在的本心感应,对明劲境以下有效,对暗劲境以上,没用。"
陈烈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在想那一拳。
那一拳出来的时候,他完全没有反应时间。如果那个人是真打,他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了。
"你想突破暗劲境?"李铁山问。
"嗯。"
"需要多久?"
陈烈想了想,"一个月。"
李铁山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"你父亲当年,说的也是一个月。"
他转身,往仓库门口走,"明天开始,每天晚上来这里。"
"做什么?"
"看。"李铁山说,"看真正的高手怎么打。"
他走了。
陈烈站在仓库里,看着铁笼,看了很久。
铁笼里,又有两个人开始打了。
他闭上眼睛,感知着两个人的劲力路径,感知着那种越来越清晰的感知,感知着自己和那个暗劲境高期之间的差距。
那个差距,不是一点点,是一个维度。
一个月。
他要在一个月内,把这个差距填上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目标压实,然后转身,走出仓库,走进夜里的街道。路灯昏黄,地上还有积水,倒映着灯光。他踩过去,水花溅起来,他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