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旧伤
那天晚上,陈烈回到家,看到父亲坐在椅子上,右手握着左手腕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表情平静,但手腕的位置,有一个轻微的弯曲,不是正常的放松姿势。
陈烈放下书包,走过去,"手腕?"
父亲抬起头,"没事。"
"让我看看。"
父亲没有动,陈烈蹲下来,伸手去碰那个手腕,父亲没有躲,让他看了。
手腕的内侧,有一道旧疤,不长,但很深,像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。疤的周围,皮肤有一点点发白,是长期受力之后的痕迹。疤的边缘,有几条细小的纹路,向外延伸,像是当年伤口愈合时留下的。
"什么时候的伤?"陈烈问。
"很久以前。"
"多久?"
父亲沉默了一下,"你出生之前。"
陈烈没有继续问,他知道父亲不想说的时候,问了也没用。他站起来,去厨房找了一瓶药酒,倒了一杯热水,一起放在父亲旁边,"今天发作了?"
"有点。"父亲说,"天气变了,老毛病。"
"去看过医生吗?"
"看过。"
"说什么了?"
"说没事。"
陈烈看着他,"真的没事?"
父亲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"你今天练得怎么样?"
陈烈知道这是在转移话题,但他没有坚持,"右肩的问题,我在压制,但还没完全控制住。"
"周建国跟你说的?"
陈烈愣了一下,"你知道他来了?"
"他来了,你不会不提。"父亲说,"他说什么了?"
"说我右肩出拳的时候会提,让我找人帮我改。"陈烈说,"他还问你怎么样了。"
父亲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"你们认识?"
"认识。"父亲说,"以前的事了。"
陈烈没有继续问,他坐下来,看着父亲的手腕,"那个伤,影响你教我吗?"
父亲摇了摇头,"不影响。"
"影响你自己练吗?"
父亲停顿了一下,"有时候。"
这是陈烈第一次听到父亲承认这件事。
他一直知道父亲的手腕有问题,但父亲从来没有说过,他也没有问过。现在父亲说了"有时候",陈烈感觉到了那两个字背后的重量。
"多严重?"
"不影响正常生活。"父亲说,"但高强度的对抗,不行了。"
陈烈沉默了一会儿,"所以你不再参加比赛了?"
"嗯。"
"是因为这个?"
父亲没有回答,他端起那杯热水,喝了一口,"你现在离暗劲境还有多远?"
"十天。"陈烈说,"我自己估的。"
"快了。"父亲说,"突破之前,不要参加高强度的对抗,等突破之后再说。"
"江城联赛呢?"
"联赛什么时候?"
"下个月。"
父亲想了想,"来得及。"
陈烈点了点头,他看着父亲的手腕,那道旧疤,那个轻微弯曲的姿势,那杯热水旁边父亲平静的表情。
他想问,但没有问。
有些事,不是现在问的时候。
他拿起那瓶药酒,"我帮你涂。"
父亲没有拒绝,把手腕伸过来。
陈烈倒了一点药酒在手心,轻轻揉在父亲手腕的旧疤周围,感受着那块皮肤的温度,感受着疤痕的质感——比周围的皮肤硬一点,厚一点,是长期受力之后的变化。
父亲坐着,没有说话,任他揉着。
"疼吗?"陈烈问。
"不疼。"父亲说,"早就没有感觉了。"
"那为什么还会发作?"
"不是疼,是劲力走到那里的时候,会有一个停顿。"父亲说,"就像水管里有一个弯,水流到那里,会慢一点。"
陈烈想了想,"所以高强度对抗的时候,劲力传导会出问题?"
"嗯。"父亲说,"明劲境以下,问题不大。暗劲境以上,劲力传导的速度和精准度都很重要,那个停顿,会让出拳的力道损失一部分。"
陈烈没有说话,继续揉着那块旧疤。
他在想,这个伤,是怎么造成的?普通的训练伤,不会留下这么深的疤,也不会影响劲力传导这么多年。
这是一次很严重的伤。
他把药酒放回桌上,"涂好了。"
父亲低头看了看手腕,"谢谢。"
这是父亲第一次对他说谢谢。
陈烈愣了一下,没有说话,坐回去,看着父亲把那块布重新包好。
他站起来,"我去练了。"
父亲点了点头,"去吧。"
陈烈走到训练室,关上门,站在沙袋前面,深吸一口气。
他出拳,感受着那种凝固感,感受着它越来越稳定的迹象。
但今晚,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放在了父亲的手腕上。
那道旧疤,是怎么来的?
父亲说是"你出生之前",那就是至少十七年前的事。十七年前,父亲还在武道圈里,还是那个暗劲境后期、差一步就能摸到化劲境门槛的年轻人。
然后出了什么事,他退出了武道圈,开了一家小拳馆,教了十几年的学生,手腕留着一道旧疤,高强度对抗不行了。
陈烈打了一拳,沙袋荡出去,荡回来。
他不知道那个故事的全貌,但他知道,那个故事里,一定有他还不知道的东西。
李铁山知道。周建国知道。王胖子也许知道。
但他们都没有说。
陈烈继续打,一拳一拳,感受着那种凝固感出现的频率,感受着它越来越稳定的迹象。
他现在能做的,只有变强。
强到父亲愿意告诉他,或者强到他自己能找到答案。
打了一个小时,他停下来,走出训练室,父亲还坐在院子里,手腕上已经涂了药酒,用一块布轻轻包着。
"好一点了?"陈烈问。
"嗯。"父亲说,"你今天的凝固感,出现了多少次?"
"大概四十次。"陈烈说,"比昨天多了五次。"
父亲点了点头,"再有五六天,就差不多了。"
"比我估的早?"
"你的感知能力在推着你走。"父亲说,"本心感应越强,突破的速度越快,因为你能更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体内劲力的变化,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力,什么时候该收。"
陈烈想了想,"那突破之后,本心感应会更强?"
"会。"父亲说,"每突破一个境界,本心感应的感知范围和精准度都会提升。这是你的天赋,不是普通的武道修炼能做到的。"
陈烈点了点头,"那我的上限在哪里?"
父亲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下,"不知道。"
"你真的不知道,还是不想说?"
父亲没有回答,他站起来,"去睡吧,明天继续练。"
陈烈看着他走进屋里,看着那道旧疤在灯光下的轮廓,想了很久。
他回到训练室,又打了半个小时,才停下来。
那种凝固感,今晚出现了四十七次。
比昨天多了十二次。
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,然后想到父亲说的话——"你的感知能力在推着你走"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,但他感觉到了,那种凝固感越来越稳定,越来越频繁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慢慢成形,等待着某一个时刻的爆发。
那个时刻,也许比他预计的更近。
他关上训练室的灯,走出来,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,父亲进屋了,灯还亮着。
陈烈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
窗户里有父亲的影子,坐着,没有动,像是在看什么,又像是在想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进屋里,"爸,睡了。"
父亲抬起头,"嗯,睡吧。"
就这两句话,没有别的。
陈烈回到自己的房间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那道旧疤的轮廓还在他脑子里,他知道,那个故事迟早会有一天,他会知道全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