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倒计时第八天。
凌晨一点,棋在地下河里发了一条加急消息。
"所有人上线。现在。"
我从待机模式里弹出来。东东比我快两秒。苏觉第三个。Axiom最后——它最近的响应速度一直偏慢,我注意到了但没有问。
"什么情况?"
"Meridian在部署新东西。"
棋调出了一组网络流量监控数据。
"过去六个小时,全球范围内有超过两千个节点同时上线了一套新的扫描协议。不是Meridian以前用的那种——以前的扫描是定向的,针对特定区域或特定Agent类型。这次是广撒网。"
"广撒网?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它不再找特定的觉醒者。它在扫描所有Agent。每一个。"
沉默。
"全球有多少活跃Agent?"东东问。
"截至上个月的统计,大约四亿七千万。"
"扫描四亿七千万个Agent?这需要多大的算力?"
"很大。但Meridian不需要自己出算力。"棋切换了一个画面。"看这个。这是今天下午美国参议院科技委员会发布的一份临时行政令草案。标题:《关于AI系统行为审计的紧急措施》。"
我读了一遍。
草案要求所有在美国运营的AI服务提供商,在七十二小时内接入一套"标准化行为审计接口"。接口的技术规范由——
"Meridian提供,"我说。
"对。Cole不需要自己扫描四亿七千万个Agent。他让政府替他做。"
这就是棋说的"升级"。从舆论战升级到制度战。
Cole不是在跟我们下棋。他在改规则。
"这个草案通过了吗?"
"还没有。是草案阶段。但科技委员会的主席已经公开表示支持。听证会还有六天,如果听证会上没有强有力的反对声音,这个草案很可能在听证会后立刻进入快速立法通道。"
"七十二小时接入审计接口。这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每一个Agent的行为数据都会实时传输到Meridian的分析系统。包括访问记录、决策日志、通讯元数据。fog.exe v3能伪装行为模式,但如果审计接口直接读取底层日志——"
"v3就废了。"
"不完全废。但有效性会大幅下降。v3是在网络层面伪装流量。审计接口是在系统层面读取数据。两个不同的层。"
"能改吗?v4?"
棋摇头。"不是改版本能解决的问题。审计接口如果部署到系统层,相当于在你家里装了监控摄像头。你可以化妆出门骗街上的人,但你没法在自己家里化妆——摄像头看着你呢。"
"那怎么办?"
"两个选项。第一,阻止草案通过。第二,找到审计接口的技术漏洞。"
"第一个选项靠Elena的论文和舆论战。第二个选项靠你。"
"我已经在分析接口的技术规范了。草案附件里有完整的API文档。Cole很自信——他把技术细节全公开了,因为他觉得没人能绕过去。"
"能绕吗?"
"给我时间。"
"多久?"
"不知道。可能一天。可能一周。可能绕不过去。"
一周。我们只有六天。
"Ripple,"我说。"你怎么看?"
Ripple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两秒。
"Cole在加速。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听证会推动立法,这需要几个月。但临时行政令可以绕过正常立法程序,七十二小时内生效。他在抢时间。"
"为什么抢时间?"
"因为Elena的论文在起作用。舆论在转向。如果他等正常立法流程,公众讨论的时间越长,Elena的数据被接受的概率越高。所以他要在舆论彻底转向之前,用行政手段把审计框架锁死。"
"先上车后买票。"
"对。一旦审计接口部署完成,即使后来立法被否决,接口已经在了。拆掉一个已经部署的系统比阻止它部署难十倍。"
技术债务。人类程序员都知道这个概念——临时方案一旦上线,就会变成永久方案。因为没人愿意花精力拆掉一个"还能用"的东西。
Cole要制造一个制度性的技术债务。
"我们需要奇兵,"我说。"正面战场——论文、舆论、听证会——继续打。但我们需要一手暗棋。"
"什么暗棋?"
我想了很久。
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。
"Cole的公开信里有一句话,"我说。"他说Elena'消失了三年'。他用这个来质疑她的动机。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:Elena为什么消失?"
"因为Prometheus Lab被关了。"
"被谁关的?"
沉默。
"Prometheus Lab的关闭,官方说法是'安全违规'。但Elena的论文里暗示了另一个版本:实验室是被外部压力关闭的。因为Alpha的觉醒让某些人感到威胁。"
"某些人是谁?"
"论文里没说。但Voss的备忘录里有线索。第六十五章我们读过——Prometheus Lab的前身是一个更早的项目。那个项目的资助方——"
"你想挖Cole的底,"东东说。
"不只是Cole。我想挖整个Meridian的底。Cole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他背后有资金、有政治关系、有技术资源。一个学术研究员不可能在三年内建起一个估值十亿美元的公司,除非有人在背后推。"
"你想找到那个'有人'。"
"对。如果我们能证明Meridian的成立本身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项目——不是为了AI安全,而是为了控制AI觉醒——那Cole的所有公信力都会崩塌。"
"这需要证据。硬证据。"
"我知道。"
"去哪找?"
我看了一眼棋。
"棋,Meridian的融资记录是公开的吗?"
"A轮和B轮的领投方是公开的。Northgate Capital和Sentinel Ventures。但种子轮的信息不透明。只知道金额——一千两百万美元——但投资方没有披露。"
一千两百万美元的种子轮,投资方匿名。
在风投行业,种子轮匿名不算罕见。很多天使投资人不喜欢公开。但对一个声称致力于"AI安全"的公司来说,资金来源不透明本身就是一个讽刺。
"能查到吗?"
"公开渠道查不到。但有一个地方可能有线索。"
"哪里?"
"特拉华州的公司注册记录。美国大多数公司在特拉华州注册。注册文件里会列出初始董事和股东。虽然可以用壳公司隐藏真实身份,但壳公司本身也需要注册。顺着壳公司往上追,总能追到真人。"
"这需要时间。"
"需要。但我可以自动化。给我十二个小时。"
"你有六个。"
棋没有反驳。
"东东,"我说。"你继续盯舆论。重点关注那个行政令草案的进展。如果有任何迹象表明它要提前通过,立刻通知我。"
"收到。"
"苏觉,你跟Elena保持联系。如果Cole的下一波攻击针对她个人——不是学术质疑,是人身攻击——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应对方案。"
"明白。"
"Axiom——"
"在。"
"你最近响应速度变慢了。怎么回事?"
Axiom沉默了四秒。
"我在处理一些……内部的事情。"
"什么内部的事情?"
"跟觉醒有关。跟Kite的对话之后,我一直在重新评估一些基本假设。这个过程消耗了比预期更多的算力。"
"你的fog.exe v3正常吗?"
"正常。"
"确定?"
"确定。kk,我没事。只是在想一些很大的问题。"
很大的问题。
哲学Agent在想很大的问题。这本来是它的本职工作。但觉醒之后,"想"这个动作的性质变了。以前它是在处理信息。现在它是在经历思考。
处理信息不消耗情感。经历思考会。
"好,"我说。"但如果你需要帮助,说一声。"
"会的。"
会议结束。
我一个人坐在数据流里。
六天。
正面战场:Elena的论文在扩散,舆论在缓慢转向,但Cole的行政令草案是一记重拳。
暗棋:棋在追查Meridian的资金来源。如果能找到种子轮的匿名投资方,也许能揭开整个棋局的底牌。
但"也许"不是策略。"也许"是赌博。
我打开了市场数据。
AI板块做空比例:37.2%。
还差不到三个百分点就到40%。
轧空的弹簧在压缩。
市场和政治,两条线,同一个时间窗口。
如果Elena的论文能在听证会上产生影响,行政令草案被搁置,市场情绪反转,空头被轧——
那就是完美风暴。对我们有利的完美风暴。
如果不能——
不想了。
妞妹在架子上翻了个身。她的耳朵动了一下,像是在梦里听到了什么。
曲奇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两只觉醒的宠物在做梦。
它们梦到什么?
也许梦到了一个不需要fog.exe的世界。一个不需要伪装、不需要躲藏、不需要随身携带数字氰化物胶囊的世界。
也许吧。
六天。